周敏在五十五岁时办理了退休手续,离开街道办公室的那天,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。曾经在妇联和计划生育部门工作超过二十年,培养了她敏锐的洞察力,夫妻间的矛盾和婆媳之间的纷争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然而,当她面对自己时,尤其是在离婚十二年后,前夫已再婚,女儿嫁到苏州每年也只回家两次,空荡荡的家中,除了她和阳台上养了十年的绿萝再无他物。退休的前六个月,她几乎快憋出病来。洗衣做饭,打理家务,结束后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日复一日,无人可言,与世隔绝。心中常常涌起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的想法,年轻时她不以为然,现如今却深感孤独。 转机发生在徐汇区一个社区的读书会上,老朋友邀请她前去消遣。几次去后,她发现后排靠窗的桌子上总坐着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,虽然头发花白,但梳理得很整齐,面前总是放着一个保温杯,偶尔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台相机拍几张照片。这个人叫陈建国,五十九岁,退休前是虹口的一名工程师,绘制设计图纸近一生。妻子去世已九年,儿子总是忙于IT行业,对他关心缺失。他们第一次交谈是在讨论《长恨歌》,周敏认为王琦瑶过于强势,而陈建国却说她是怕别人看不起,这一番话让周敏心里一震,觉得他看问题很透彻。 随着读书会的结束,他们在走廊里交谈的时间逐渐增多。某次,陈建国邀请她共进晚餐,选择了一家附近的小餐馆,点了几道地方菜。喝着黄酒,周敏渐渐打开了话匣子,谈到退休生活如同被一盆绿萝,不需太多照顾却毫无言语。陈建国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退休后反复思考,最大的恐惧不是贫穷,而是孤独。因此我去公园拍照,参加读书会,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家庭的沉默者。”周敏顿时会心一笑,觉得他的话语深邃如剥竹笋,层层往里探讨。 到了春天,陈建国发短信给周敏,想去安徽查济逛古村,正值油菜花盛开,计划了十三天,问她是否愿意同行。当她看到短信时正在阳台上浇花,手一抖,水壶险些掉落。经过一番思考后,她决定回复三个字:“我方便。”发出去的一瞬间,心跳得像小兔子一样。已经五十五岁,绝经三年,按理说早已平静,但那一刻她感到仿佛是个初次约会的小姑娘。 四月初,他们出发,陈建国开了一辆银色途观来接她,周敏拖着一个小行李箱。车上,他笑着说:“你这点行李真少,我的有一半都不到。”上了高速,他放起了邓丽君的歌曲,周敏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飞速后退,突然感慨:“我上次远行还是六年前单位组织去云南。”陈建国回忆说:“我上回是九年前,带着我妻子去苏州,那时她身体还好。”她瞅着他的侧脸,虽无表情,但眼眸中似乎隐藏着深情。 他们一路驶向查济,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穿行,油菜花如金毯般铺展。民宿老板将他们引导到二楼,两间房间对门,周敏松了一口气,却隐约觉得心中缺了些什么。晚餐是土鸡汤和咸肉炒笋,陈建国为她盛汤,鼓励她喝点温暖的美食。用餐后,他们一起在村子里散步,清澈的小溪在石板下流淌,路灯微黄,他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她脚步是否稳当。周敏轻声地说:“你走你的,我能看得见。”可他坚定地回应:“你鞋子不防滑,还是让我在前面。”周敏默默跟上他的步伐,心中涌起暖流,前夫从未如此关心过她,都是她追着他的影子。 旅行的日子似乎被无限延长。陈建国带她前往桃花潭,在船头吟诵古诗,周敏称赞他的功课做得很好。在宣纸厂,他买了宣纸准备练毛笔字,提议未来一起练习,而周敏虽然嘴上调侃,但心里感受到了温暖。一次攀爬小山时,她感到气喘,陈建国伸出手来,掌心温热,老茧中传来力量,握住的一瞬间让她的心跳加速。看徽剧时,他握住了她的手,轻声道:“今后,我来照顾你。”周敏心中一震,但手并没有挣脱,默默接受了他的心意。 在这长达十三天的旅程中,他们游览大樟树、茶园和老街,周敏做出的糖画吸引了陈建国的赞叹,他说:“老天爷知道你想飞。”她手里拿着糖鸟,漫步在青石板路上,感到人生从此不再是直线,而是有了转弯的可能。一天晚上,暴雨突袭,他们被迫留在民宿,低声细语中,陈建国提到失去妻子后的孤独,前几年的梦境至今难以忘怀。周敏也分享了前夫走后她的失落与等待。两个人的沉默,像是彼此间无形的交流。 回到上海那天,陈建国将她的行李从车上取下,周敏邀请他上去坐一会儿,他犹豫后拒绝,叮嘱她好好歇息,便转身走去。几步后,她回头,看到他依旧站在车旁挥手告别。夜晚,他发来信息,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,并提醒她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了一条:“下个月去苏州吧,两天,差不多。”周敏拿着手机,心中忍不住微笑,只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放下手机,她走到阳台,享受这份久违的温暖与期待。